第4章

所以大多時候還是忍著餓,藏起來。


 


晚上人少的時候去外頭晃蕩晃蕩,找找能吃的東西。


這晚,肚子餓得泛酸水,我遊蕩到郊外一片田壟裡。


 


正抽出刀慢吞吞挖地裡的殘薯根莖時,忽然聽到枯杆葉叢裡氣若遊絲的哭聲。


 


豎起耳朵細聽。


 


一個男孩無力哭道:「爹,那是妹妹……不要……」


 


做爹的氣息不穩,怪異笑道:「好兒子,別擋路,你不餓嗎?」


 


我疑惑悄聲尋跡過去,握緊了刀。


 


扒開枯葉杆,看到一個面黃肌瘦的男孩展開手臂擋在一個躺在地裡的女孩子,女孩子露出的半截腿被剜去了一塊肉。他們的對面,是生他們的父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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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孩瘦得腦袋比身體大,還是搖頭。他好像很困惑,他對人性太不理解。


 


他隻能哭,重復,企圖喚醒父親的良知。


 


「爹,那是妹妹,是我的妹妹啊……」


 


男人搖搖晃晃,舉著鐮刀,還在往前走。


 


碩大無朋的身軀,是比鬼還恐怖的活S人。


 


男孩驚恐望著,手卻依然擋著妹妹,沒有出聲。


 


月亮高高照,慘淡白光。


 


噗嗤。


 


男人頓步,不再前行,他低頭,看著胸口不知從何處冒出的刀。


 


撲通。


 


他倒下了。


 


我抽出刀,抬肩蹭了蹭臉上的血,勉強幹淨的右手提著一把剛挖出來的番薯。


 


遞給男孩。


 


他顫抖著接過,下一刻,我的肚子就叫了。


 


男孩沉默。


 


過了一會兒,一對孩子,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,蹲在一個屍體旁。


 


安靜分食了一個沾著泥土的番薯。


 


18


 


兩個孩子和我成為了朋友。


 


我們在流亡路上彼此艱辛照應。


 


這天,兄妹倆照常跑出去替我打聽左將軍隊伍的消息,等他們興衝衝回來,發現我被搶了。


 


本來就破破爛爛的小茅屋和我,更破了。


 


手還斷了一隻,為了護住懷裡的信。飢民以為是食物。


 


女孩小心翼翼過來不敢碰我斷掉的右手,她為我痛,「姐姐,好疼啊。」


 


我卻好像麻木了,搖頭。


 


男孩皺眉,他問:「你有刀,為什麼不用?」


 


我輕聲說:「因為他們沒有。」


 


亂世的殘暴飢荒或許會磋磨掉一部分的善良和文明,但心的本質該是怎樣就是怎樣。


 


我可以和他們搶食物,卻做不到單純泄憤的S戮。


 


那樣和禽獸何異呢。


 


所幸孩子們帶來好消息。有一隊乞活軍要去歸順左千帆,我們能混在裡面一起前行。


 


不幸的是,跟隨隊伍的第十日,我斷掉的胳膊雖被人匆匆接起,但治療不妥當,當晚開始昏迷發燒,無法行走。


 


與此同時,叛軍隨之而至,逼迫知州,不歸降,便屠城。


 


……


 


「屠城?!」


 


連夜策馬在路上的嵇澤清愕然看著乞丐一樣逃出來的玄七。


 


玄七精疲力盡點頭。


 


「屬下從燕北出來,得知左千帆派人送夫人回京,困在計陽,我拿出爺的令牌,叛軍才讓屬下進城找人,找遍了也沒有,我便想應該是左千帆把人接出去,便順著往西的路,算腳程,夫人應該就在並州附近。」


 


可玉忠慜在東線沒討著好,左千帆在缺糧缺人的情況下,也打得他焦頭爛額。


 


他有些急了,一心想著兩線並進,打下宋州,再加快攻破並州城池的速度,不惜激怒天下人,遺臭身後名,連屠城都搞出來了。


 


嵇澤清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,罵道:「蠢貨。」


 


玄七擔憂道:「爺,夫人可能在城裡呢。」


 


嵇澤清沉默。


 


玄七緊張望著他的這個主子。他知道,主子一向心狠,兒子都能當棋子去釣玉忠慜,換取利益。


 


自古梟雄,幾乎都拿妻子當玩意兒。


 


大業在前,他會心軟嗎?


 


19


 


嵇澤清猶疑了一瞬,當即決定趕往並州。


 


可就是他一瞬的猶疑,並州已經被差不多屠了個幹淨。


 


叛軍沒有久留,似乎被什麼人追在後面,匆忙逃了。


 


嵇澤清站在城牆上,咽了咽艱澀的喉嚨,許久才啞然找到聲音,「傳信給玉忠慜,他要做這種自掘墳墓的事,老子不陪他玩兒了。」


 


玄六、玄七對看一眼,趕緊下城樓去傳信。


 


可身旁一陣風刮過,有個人比他們更快跑下去,踩在幾乎無法立足的屍堆裡,頗有些狼狽地彎腰找尋。


 


殘陽如血,垂楊暮鴉。


 


嵇澤清眼前一片血光,他幾乎快看不清誰是誰了。


 


他念念有詞,不知在祈求什麼。


 


「我之前嚇你的,那對母子我根本不放心上,我就想氣氣你,讓你有危機感,聽話點,少和我吵……我就是嚇嚇你……


 


「可是你別嚇我啊,樊莫微,我就你一個妻……」


 


同一個世界走來的人,躲過了權欲設下的一個岔口,兩個岔口,他們是在哪個岔口分道揚鑣的?


 


嵇澤清弄不清楚了。


 


在他回過神之際,身後已是一片屍橫遍野。


 


他悚然驚醒,掉回頭去找,這片他造成的修羅地獄,他翻開一具具殘肢斷體,害怕找到,又害怕找不到。


 


他無比希望現在樊莫微活蹦亂跳地衝到他面前給他一巴掌,跟他打,跟他吵,然後他們就和好,一起回家。


 


家裡沒了她,真是冷清啊。


 


可是眼前浮現的卻是雪地裡,莫微那無比失望的一眼。


 


她好像在說:「你走吧,嵇澤清,你對我沒有意義了。」


 


無論你所謂的愛,還是你的傷害。


 


都沒有意義。


 


愛人反目不在一瞬間,而是鈍刀磨肉,各自執刃,避開致命,你割一點,我割一點,年年日日,這麼割過去。某日放在秤上一比,誰傷誰最多,贏家輸家都慘然。


 


彼此對視一看,白骨森森,不過是兩個骷髏在爭辯。


 


樊莫微不陪他玩兒了。


 


嵇澤清頹然跪在屍山血海裡。


 


上窮碧落下黃泉,他都再也抓不到她一片衣角。


 


20


 


我像是一腳踩空,又像是被一刀捅胸,猛然從噩夢裡驚醒。


 


「阿媽!」


 


豆大的汗珠淌下,被一隻寬大的手拭去。


 


我醒了,眼睛卻睜不開,隻感覺有個人把我架在膝上,懷抱裡是雪覆草木的氣息。


 


那人很疲憊,嗓音喑啞,卻還在哄我。


 


「不疼了,睡吧。」


 


我昏昏沉沉,記憶裡隻有阿媽會這樣哄我,於是我又糊塗了,以為回到家。


 


阿媽煮了苦苦的但喝下去就會溫暖的藥湯。


 


她聲音好溫柔啊。


 


她擰著小莫微的鼻尖輕輕晃,手指順著眉眼摸到嘴巴。


 


「你看你的眼睛是一對月牙,臉頰是軟軟的花,嘴唇甜蜜蜜最會講好話……可是這鼻子,整日哼哼哼,哭著要阿媽……」


 


她問啊。


 


「莫微呀,小莫微,你怎麼還不長大,不懂得放手呀……」


 


小莫微緊緊抓著阿媽的手。


 


夢醒了。


 


我抓的又是誰的手。


 


眼皮動彈,我艱難睜眼,發現自己靠在一個堅硬的胸膛,那人呼吸淺淺,寬大兜帽遮住半張臉,胡子長得把下半張依稀英俊的面容也擋了。


 


是將軍。


 


他疲憊掩眸。


 


斷掉的右手被他重新綁好,我伸出左手,像做夢一樣撫摸了一下他的臉。


 


明明發燒昏迷前,我還聽見並州大街小巷的哭嚎,那對小兄妹似乎把我背起來,東躲西藏。


 


然後他就來了嗎?


 


他又一次,救了我。


 


耳畔驚喜呼喚:「姐姐,你醒了!」


 


我看去,是那對小小兄妹。


 


真好,他們也活著。


 


21


 


驚懼病痛交織,我一時失聲,急得說不出話。


 


左千帆醒來穩住我,說他拿到信了。


 


因為我發燒糊塗時揪著他一直說「信在衣服裡」,還喊他「阿媽」,流著淚就是不放手。


 


他這才無奈把我抱在懷裡。


 


這還沒有休息到片刻,左千帆又要馬不停蹄地趕往宋州。


 


這回,我停下追逐他的腳步,不能再跟隨。


 


可風不停,一直吹在他身上。


 


他的兜帽被吹落,原來已是半邊星星銀絲摻雜。


 


曾經過年放燈寫心願,我問他為何不寫自己,要祝世人。


 


他說,做將軍的,少有長壽。


 


不是「一將功成萬骨枯」,便是「將軍百戰身名裂」。


 


所以他不求自己,隻求蒼天護佑,保全天下萬姓,得以圓滿。


 


不知為何,我忽然感到一陣心悸。


 


促使我趕快跑向他,拉住他的手掌,說不出話,慌忙寫下兩個字。


 


【回來。】


 


他騎在馬上一愣。


 


我急得眼睛通紅,非要他的承諾,重重再寫一遍。


 


【要回來!】


 


亂風吹散他頭盔下的發絲,他微微笑,眼睛像一泓清泉,好像發現了我的秘密,心滿意足了。


 


但他還是沒有給我承諾。


 


隻是小心推開我,說風太大,回去吧。


 


22


 


我被安全送回京城,帶著那對兄妹。沒有住在嵇家,一方面是不想,另一方面是嵇家被火燒光了。


 


不知道誰趁嵇澤清出京城時放的火,總之燒得隻剩石瓦骨架。


 


聽說是一個女子放的,還有兩個小丫頭鬼鬼祟祟在起火前裝了許多財寶跑了。


 


因著嵇澤清勾結玉忠慜的事被查出來,皇帝和京城人恨不能啖他血肉,聽見有人放火燒嵇家房子,高興還來不及,哪裡還會查呢。


 


於是縱火者得以隱匿於江湖。


 


不久,疑似從犯的二人也找到了我。


 


傻兮兮的小女孩,捧起金銀珠寶對我笑,「嘿嘿,夫人!」


 


我:「……」


 


帶著「贓物」,鶯兒和霜兒也住進了左家,連同那對兄妹,四個孩子整日吵吵鬧鬧。


 


鶯兒和霜兒總是在一旁小聲蛐蛐,覺得那兄妹威脅了她們的地位。


 


「咱們才是夫人家生的僕人,他們兩個外來的,總湊到夫人跟前,真討厭!」


 


兄妹倆也告狀。


 


「姐姐,她們總對我倆翻白眼,真無禮!」


 


我聽得一腦門官司,頭疼。


 


左家的老管事卻覺得熱鬧,說府裡很久沒有這樣的鮮活氣兒了。


 


他眯著眼躺在椅子裡曬太陽,「再等侯爺回來,這裡就可算像個家了。」


 


又過了一個年關。


 


孩子們在門口畫虎畫豕以求避邪,點起紅燈籠湊在一起看彼此的願望。


 


我就靠在廊下,仰頭望著北邊。


 


然後立春,不落雪了,落很大的雨。


 


老管事便教幾個孩子在門前立泥人以祈晴。


 


我還是靠在廊下,仰頭望著北邊。


 


這一年,我等來很多北邊的消息。


 


嵇澤清見回朝無望,徹底投了叛軍陣營。


 


曾經和左千帆是同袍的異族將領阿什烈成為他最大的敵人,阿什烈不管什麼進攻京城的指令,隻一門心思打左千帆所在的宋州。


 


因為阿什烈是草原六部安插在漢人中間的一根釘子,當年左千帆的父親橫掃草原割去了他父汗的頭,以血還血,他要還回來。


 


但也有好消息。


 


玉橫天守住了計陽。


 


父女倆在戰場相遇,從來不信女人能上戰場的玉忠慜,被他女兒一箭射中肩膀,負傷落馬,叛軍勢頭一下陷入萎靡。


 


各州雖有叛有降,但也有堅守城池的忠臣良將,義薄雲天的英雄好漢,各自譜寫出一首首他們生命最輝煌偉大的理想高歌。


 


戲臺上的南音換了,北曲唱得血淚斑斑,豪氣衝天。


 


我在臺下聽著。


 


聽他們唱——


 


「你看中原板蕩亂如麻,誰來擋豺狼虎豹盡踩踏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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