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 


馬車將要離開燕北邊界時,深夜趁著侍衛們修整換崗,我從另一邊跑了。


刮骨的風從耳邊掠過,此地非我故鄉,我堅定地往那片湖去。


 


出乎意料,這回湖面有了反應。


 


當我靠近,氤氲的藍光泛起來,如綢緞在冰面拂動。懷裡的玉佩也顯現出相同的光亮。


 


難道……


 


我拿出玉佩,若有所思。


 


不過此刻來不及細想,當我故技重施想要鑿開冰面,卻發現冰已經結了不知多少尺厚。


 


我趴在湖面往下看,裡頭全是深不見底的冰晶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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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樣冷的天,給我十天也鑿不開。


 


頭頂紫桐花與白雪紛紛墜落,我孤坐冰面,頹然撒手。


 


老天爺,你是要玩兒S我啊。


 


我呆坐了一會,搖搖頭,不肯認命。十天鑿不開,那就二十天,我就不信了,這個家我回不了!


 


正當我拿石頭鑿得手酸僵冷時,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縹緲女聲。


 


「姑娘與此地塵緣未盡,還是不要白費力氣了。」


 


我一愣。


 


凍出幻覺,王母娘娘顯神了?


 


回頭仰起下巴看,卻是兩個穿道服的樸素女冠,佇立岸上,前面一個倒還罷了,面容瞧不出異樣,也沒有神光,看起來是人。


 


可後面那個,月光把此女沉靜的面容照現,我瞪大眼睛。


 


分明和我長得一模一樣!


 


12


 


京城的雪夜,也不平靜,充滿糾葛。


 


玉娘被嵇澤清帶來京城後就被關在後宅,與兒子隔開。她的期待一點點落空,恐懼隨之溢滿。


 


鎖在後宅的這幾日,她想了很多。


 


這個嵇大人不是她的清郎,或許是寄生在清郎身上的厲鬼?還是別的什麼東西。玉娘說不清。


 


他那麼費盡心思找她,隻是因為她隱藏的身份。


 


她姓玉,是曾經的封疆大吏、如今的叛軍首領玉忠慜的私生女。


 


其實這身份沒什麼大不了,玉忠慜雖無兒子,卻有嫡女,玉娘是不被認可的一個棄子。玉娘不知道嵇澤清拿她有什麼用處。


 


或許……


 


玉娘皺眉,嵇澤清是要兒子。兒子是玉忠慜的外甥,唯一的男丁血脈。


 


可嵇澤清是朝臣,有一個跟叛軍扯上關系的兒子,毀的不是他的官聲嗎?


 


玉娘要弄清楚,為了兒子的平安,她必須弄清楚。


 


她這些年東逃西躲,早熟悉如何引開看守、翻牆爬洞。


 


她逃不僅是賭氣躲清郎,也是因為玉家那邊也派人在尋她的兒子。玉娘心思通透,她母親早些年在玉府受的苦使她明白,玉忠慜就是個沒人性的畜生,兒子進了玉府,會被他教成小畜生。玉娘不願意。


 


憑著記憶,玉娘在後院找了一圈,沒發現兒子蹤影。她想了想,轉回去,悄然走向主院方向。


 


嵇澤清還住在莫微喜歡的東廂房,這裡從窗戶望能看到院裡的參天樹木,莫微從前總靠在那裡仰頭發呆。


 


如今嵇澤清也靠著窗戶,聽玄六說,北邊已經如願攪亂了,玉忠慜有他在京城戶部的安排,左千帆軍裡的糧草必然會拖延到他撐不下去為止。屆時京城以他為大,又有玉忠慜的軍隊支持,他們扶持一個沒出息的小皇子上位,取天下如探囊中物耳。


 


可這麼多好消息裡,嵇澤清還是沒聽到他最想要的一條。


 


莫微還是沒有找到。


 


跟著去燕北的玄七就像吃幹飯的,傳到京城的最後一條消息是他被左千帆的人當奸細抓住,此後便再沒有消息。


 


左千帆再有本事也不能把一個人藏得這麼嚴實。嵇澤清看著窗外的樹,再看窗邊搭著的一塊沒繡完的鴛鴦帕子。


 


其實他那時看著莫微繡了很久了,不知為何,另一隻鴛鴦總沒有開始繡。


 


她經常沒精神,反復做夢,說夢到自己回家了。


 


回家回家,一天就念叨她那個回不去的家。嵇澤清聽著就煩,因此冷落她。


 


但現在捕捉到記憶裡的回家二字,嵇澤清觸電般指尖顫抖一瞬。


 


不可能吧。


 


這時,玄六話音一頓,往左邊看,「誰!」


 


13


 


玉娘被抓進來,玄六識趣退下。


 


嵇澤清乏味地瞟了她一眼,「挺有本事啊,怎麼不逃出府?」


 


明知故問,玉娘冷冷望著他,「把兒子還給我,他不是你爭權奪位的棋子。」


 


嵇澤清笑都懶得笑,撐著下颌。


 


「兒子?他是我嵇澤清的兒子才算得上棋子,不然連利用的價值都沒有,不然你以為你那個爹幹嘛非要找到他。」


 


玉娘聽著他把孩子當物件的語氣,心裡一痛。


 


她怨恨地抬眼,忽然看到男人身後窗臺上的繡帕,那鴛鴦繡技生澀,一看就不是從小習女紅的人。


 


再觀整個屋子,都不是當初她在府裡時,那個沉靜端莊的樊莫微所布置的樣子。她最後一面看到的樊若微,眼裡全是陌生,對她的撒潑哭鬧不知所措,還可憐她,不肯讓她跪。


 


嵇澤清則不同,對她了如指掌,對他們從前的細微往事通通知曉。


 


玉娘心裡冒出一個匪夷所思的想法。


 


不自覺地喃喃出聲,「她不是這裡的人,你卻是……你與清郎不是同一個靈魂,卻是同一個身體,對不對……」


 


嵇澤清眼神驀然凌厲,手指散漫敲著桌面的聲音一頓。


 


他確實和古代的嵇澤清是「一人兩魂」,具體來說,就是他雖身在現代,卻能每每感知到古代嵇澤清的所作所為。


 


這個秘密,他從小就知道了。


 


所以當他進了大學,看見那個和他在古代的妻一個模樣的莫微時,他如覺電擊,就像一個夢變成了現實。


 


後來他猛烈追求她,和她結婚,再被陰差陽錯送回古代,一切都是天命。


 


天命要他權勢滔天,擁有愛妻。他是被眷顧的人。


 


可這些,沒必要跟一個瘋女人講明白。


 


嵇澤清煩了,倒了杯茶,讓玉娘滾,「安分點,否則你一輩子也見不著兒子。」


 


玉娘真瘋了,她嗤嗤笑起來,兩行淚就從那對美眸裡淌落,她一邊搖頭一邊後退。


 


「你就是個鬼,你不是人!」


 


她指著這滿屋舊人痕跡,指著那塊未圓滿的鴛鴦繡帕。


 


「難怪你的妻寧願待在動亂的北疆,也不回到你的金屋裡。榮華富貴麼,錦繡鴛鴦……哈哈哈,可能還比不過她將軍的一張裹屍的爛馬革!」


 


嵇澤清扯唇,仰頸飲盡一盞茶。


 


啪!


 


茶盞四分五裂。


 


女人的頭發被抓起來,狠狠對著花窗一撞,再扯起來,滿臉鮮血。


 


嵇澤清像看一個S人,烏眸陰森。


 


「我和你的狗屁清郎不一樣,我脾氣可不好,不搞憐香惜玉那一套。我叫你老實點,你就最好聽話,惹了我的下場你不會想知道。」


 


玉娘睜不開眼,那血便如淚一般從面頰淌下去,碎成幾瓣在受驚墜落的繡帕上。


 


滴噠。


 


14


 


我睜著眼,匪夷所思,對著面前一模一樣的女子,如鏡相照。


 


她說她也叫樊莫微,不過,在她還沒被算命的改名前,她叫樊音。


 


「師父說,你的到來是為了一場未盡的塵緣,因此我要避讓。聽說你落水被救回府後,我便從道觀出來跟著師父四方雲遊。」


 


觀她的說話舉止,我基本確認她就是原身。我以為自己跟嵇澤清一樣是魂穿,現在看來,並非如此。


 


未盡的塵緣。


 


和誰呢。


 


樊音也說不明白,搖頭,「我還是個俗人,師父也說此乃天機無法探明,時候到了姑娘自然就解了。」


 


可能是容貌相同的緣故,我瞧著她,天然覺著親切。她似乎也是如此,明眸倒映我的臉,被師父催促著要離開時,頻頻回頭。


 


仿佛在擔憂。


 


亂世將至,狂雪過境,百草凋零。


 


涼風蕭蕭吹汝急,恐汝後時難獨立。


 


我在風雪裡立了半晌,直到侍衛找到我。


 


車馬重新啟程,不料天氣太壞,一路走走停停,黃河也結了冰。


 


叛軍來得兇,幾路包圍,我終究沒能回到京城,而是被困在一個叫計陽的城裡。


 


計陽守城的是一位女將軍,玉橫天。傳聞中她雖是玉忠慜的嫡女,但自從她逃婚從了軍便和家裡斷絕關系,玉忠慜視她為眼中釘。


 


朝廷起初頗為忌憚,擔心她是玉家人,不肯放她出徵。她一字不言,在朝上自斷小指,以示決心。


 


幾次在城下仰望她臨危不懼指揮城防,我都有些恍惚。原來哪怕在規矩重重的古代,也有女子毅然決然掙扎出來,爬上高層,成為不可撤下的那個唯一。


 


守城備戰的這段時日,玉橫天不放棄任何一個老弱婦孺,她給她們發放兵器,派人每日教她們基本的防身S術。


 


對我,更是嚴厲。


 


「別想著你是左侯的人,便指望別人來保護你。」她大聲命令我不準因為手腕酸痛就放下刀。


 


「你便是公卿貴主,落到這地兒來,拿不起刀,就是一坨狗屎,累贅到別人踩一腳都嫌晦氣,知不知道!」


 


被罵得狗血淋頭,我這才有了點身處其境的真實感。


 


戰爭真的要來了,切切實實落在我的頭上。


 


15


 


我手足無措。


 


到處都是喊叫,煙塵、雪塵混合不清。


 


臉上不知是血還是水,多得擦不完,一日日,連洗臉的功夫都沒有。


 


守城的士卒抬下來一波,又送上去一波。我因為在現代讀醫科時上過基本的專業大課,想著去城牆上也是添亂,索性幫著軍醫一起給士兵包扎。


 


但終究不是外科醫生,很多斷腿殘肢看在眼裡,隻能無力。


 


這日我看著一個小男孩,可能在現代才上中學的年紀,肚子被捅了一個大洞,被火燒裂開,躺在那裡,腸子都流了出來。


 


他連哭著大聲喊疼的力氣都沒有,望著我,小聲求我:「姐姐,救救我……」


 


我頭皮發麻,顫抖著給他把腸子塞進去,拿草灰捂住……但就是堵不住,血流啊流,把我大半身都浸湿了。


 


一個青澀的生命,就這樣像水一樣,在我手裡流失了。


 


我怔怔注視著他的S亡。我沒有傷害過他一刀,但沉重的愧疚與自責卻鋪天蓋地反噬而來。


 


如果當初我堅持自己的理想,不怕辛苦報了外科學,會不會今日就能為他減輕一點痛苦。


 


但是沒有如果。


 


上天的戲本裡,這就是他的落幕。


 


玉橫天滿面血灰大步走過來,拽走我的衣領,「現在不是哭的時候,你過來,我有事囑託你。」


 


她把我帶到後城荒廢的園子裡,要我擦幹眼淚,仔細聽她說。


 


「莫微,你是左侯信任的人,所以現在這件事隻有你去做。」


 


她面容嚴肅,我不禁跟著肅穆起來。


 


「城裡能出去的暗溝都被外頭叛軍堵住了,唯一還有一條,太過狹窄,荒棄很久,隻有你這樣瘦的女子才能勉強通過。我要你出去,拿著這密信找到左侯,讓他務必掉頭去宋州,千萬不要往計陽救援。」


 


她應該是收到什麼消息,得知叛軍從東線調虎離山,將主力分撥至宋州方向。


 


接著她把信用防水的牛皮裹住塞進錦囊,牢牢用針線縫在我裡衣裡。


 


她掌間未愈合的斷指因連續拉弓洇出血,火燒般映在我心口。


 


這女子的狠,對自己尤甚。


 


「計陽守得住便罷,守不住大不了我跟著焚城殉國。可宋州不一樣,一旦丟了,江淮一線就沒了屏障,國朝百年打仗撐到現在都是靠那邊送錢送糧,沒了就真玩兒完了!」


 


我忐忑地聽著她把這麼天大的事交給我,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成,但等我回過神,我已經點了頭。


 


因為她望我的眼神,如此沉痛,幾乎是懇求。


 


16


 


通往外頭的荒溝窄得嚇人,我背著珍貴的一點幹糧,腰上一把玉將軍給的刀,肩膀磨得血肉黏在一塊,膝蓋也麻木。


 


在裡頭爬太久,甚至懷疑有沒有出口。


 


忍不住胡思亂想,想著若沒出口,自己兩眼一閉,黃土一蓋,就地就能埋了,倒是方便。


 


或者有出口,出去一抬頭就被叛軍削了腦袋,跟打地鼠似的。


 


如此一想那情景,竟還慘兮兮苦笑了一下,也不知是不是累傻了。


 


好不容易摸到點出口的跡象,我緊張舔了舔幹燥嘴皮,小心撥開結在一起的草根,聽外面聲響。


 


許久,隻聽到一些風聲,我才敢動作大起來,從洞裡左扭右歪爬出來。


 


一看,原來是墳地。


 


難得不感到害怕,畢竟現在活人比S人可怕。


 


我謹記玉將軍的話:出去後不要停歇,立馬趁天黑往西走。


 


西……


 


我四下望了望,抬頭看天。


 


此刻雪停了,雲散開,漫天星鬥,我虛著眼睛費力辨認,總算看到了黯淡的北極星。


 


我原地豎起食指。


 


上北下南,左西右東……


 


好,找到方向了。


 


做得好,樊莫微。


 


你可以的。


 


我反復給自己洗腦,用力抹了一把臉,抬起重如千鈞的腳,往西走。


 


四下榛莽森森,磷火幽幽。


 


若不是聽到自己的呼吸,可能真以為自己在黃泉路上。


 


身上太痛,隻能分神想點別的轉移注意力。


 


於是便想到小時候在家時,阿公抱著我看荒野求生,我鬧著要看動畫片,阿公便嚇我,「現在多學點本事,說不定以後你還用得上呢!」


 


當時我不聽,現在我背著幾個幹馍馍,仰天長嘆。


 


早知道多看幾集了。


 


這一路往西,兵火飢荒,豺狼亂如麻,比荒野還難求生啊。


 


唉。


 


艱險路,艱險路,殘山剩水,不知歸處。


 


17


 


一路上,我專挑人少艱難的荒路走,大多叛軍包圍在計陽,路上雖有流兵,我機靈躲過去,倒沒碰上麻煩。


 


算算腳程,與左千帆往這邊來的隊伍大概是要碰到了。


 


但是現在擺在我面前最大的難題,是飢餓。


 


野果子吃過,生的白菜梗也啃過,豆屑雜糠、蓬實橡面果腹。與我相對的敵人不是軍漢,是那些同樣飢餓的老弱病殘。


 


這種時候,文明社會教導的尊老愛幼,那真是通通都滾蛋,餓急眼了,管你老頭老太,一點草葉子都得搶。


 


搶到就塞嘴裡,挨打也不吐出來。


 


但終究還是不敢太橫,畢竟還有點理智,知道餓了的人發狂起來惹不得,免得逼出「人相食」的恐怖情況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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